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时间了,同事们又相约去泡吧,大师和他们一起吃了晚饭,选择了独自去市中心美术馆,那里,有一场免费的当代书画展。
大师对书画的了解,并不比那些随便插着双手在兜里瞎晃悠的街头青年了解的更多,也不比同学和网友聚会里爱好点文学和哲学的人了解得更透彻,他对艺术的那份热情和好奇,完全因为他对文学的那份执著和需要,读大三的时候,讲外国文学史的矮老头儿说的一句话,让他至今记忆犹新——一个人想真正在文学上有所发展,就一定要多方汲取和涉猎,一个偏狭和自满的人,是行之不远的。那样的人,充其量能成为一个好的匠人,但绝对成不了大师。
大师希望自己能成为真正的大师,他尽量要求自己看各种听说到的著名的书,闻名的影碟,轰动的讲座,和一些逛了几个小时也看不懂什么意思的书画展,这是一种积累,他总是这样对自己说,总有一天它们会有用的。这些积累确实有点儿好处,比如他在和朋友聊天时,会很顺口地说出蒙娜莉莎的笑为什么比断臂维纳斯要性感;也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割自己耳朵的梵高和患了小儿麻痹症的卡萝;偶尔还能把别人卡在脖子里半天想不出的某个名人名字很顺溜地讲出来,这让他在同龄人或某些聚会中挺像个人物,不少人断言他将会在艺术上有一番大的作为。但是,说实在的,大师不得不承认,他在画展里的时间,大多是打发在看画的名字,和画的价格上面,从画的价格,他可以推断这幅画是出自名人还是普通人,从画的名字,可以看出这个人的治学态度。
画展里的人并不多,有一个长相古怪的年青人拿着摄录机在对观者拍,有一个披肩长发的木乃依样的瘦男人在背着一只手即兴作画,还有几个颇有富态的中老年人在指指点点,大师站到了一幅用废键盘、主机板和破麻袋弄成的现代画前,正想凑近去看它的标价和作者,一阵淡淡的香味慢慢袭入鼻翼,大师本能地循着香味看去,一位一头披腰大波浪,穿着灰色无袖丝绸贴身上衣,咖啡色长裙的女人,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当她意识到大师在看她时,微微侧过脸来,对着他微笑了一下,那张脸,美得如此让人心惊,像是漆黑的夜里,天上那颗最闪亮的星星,大师电击一般,刚才还宽敞明亮高雅的美术馆,瞬间变得如此窄狭、委琐且恶俗,大师感觉自己在女人的那一抹微笑里,渐渐融变成这馆里的一摊烂泥。
还有什么时刻能比此刻更让大师自卑羞涩?还有什么场景能让大师感受到世界的奥妙和绮丽?那个女人如此优雅的动作,那浅浅的嘴角的笑意,那提着小巧的灰色坤包的修长柔软的手,那从黑丝线般的高跟凉鞋里露出来的细巧迷人的脚趾,像一道道闪亮的光茫刺痛了大师的眼睛,刺痛着他的神经,也刺痛了他的心,跟着她,跟着她就一定能找到这玄妙世界的真理,跟着她,跟着她便找到富贵豪华的钥匙;跟着她,跟着她一定能找到自己所爱自己心中那伊甸园。
女人的脚步向他这边走了过来,哦!上帝,请不要折磨我,给我勇气和力量吧,也请你不要再看我,我会燃烧起来的,像不小心跌入熊熊火海的稚嫩小生灵,大师的心跳得多么历害,身子多么生硬僵滞,那淡淡的香味,在美术馆浓厚的墨香和书香气里渗透过来,沁入大师的整个思想和灵魂,他感到自己透不过气来,女人在他更近的地方站定,认真而从容地看她面前的画,但只是稍作停留,便转身离去,细小精致的高跟鞋,轻轻地,轻轻地敲在安静的美术馆的地上,回声响在大师那如痴如醉的心中,当声音远去时,大师如梦初醒,他转过头去,已不见了女人的踪影,大师的心如被掏走了一般,空空地走出了美术馆。
这是一个有着意外之喜的日子,大师回到家,希望能写点什么,无论什么也好,但是不要被那个女人精致的脸扰得意乱,不要被她有节奏落地的高跟鞋敲得心疼,他进入自己的邮箱,看到了一封邮件:大师您好,我是一个组稿编辑,收到邮件后请回我电话,想跟你谈谈小说的事。
大师用力为自己打了个响指,把长发女人暂时丢到一边,然后按对方留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知道大师就是他要找的人,顿时滔滔不绝说起来,他原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因为出版社体制改革的原因,自动辞职了,现在和人合搞一个文化公司,他主管组稿工作,前两天无意中看到大师的一些文章,觉得他会是个有前途的作者,希望有机会和大师合作。
大师听得热血沸腾,颇有久罕逢甘雨之感,对方说:我想出版你的长篇小说《二十九楼的单身女人》,先发一份出版合同给你,你看看,是全国通用的正规出版合同,如果没问题,签了字寄回来。
大师心想,千里马好不容易才遇到伯乐,还要去怀疑,简直是污辱了伯乐,回道:既然是全国通用的出版合同,肯定没问题。
蒙编辑看来是个做实事的人,大师邮去合同后,第七天就收到了回件,合同上大大的红章印着“蒙诺莎文化有限公司”,蒙编辑的名字叫蒙大也。当初听这名字时,大师一直误以为对方叫“蒙大爷”,总透点坑蒙拐骗的味道,蒙编辑在电话里豪气地说:把稿子交给我们,你就放一千个心吧。
大师开心地挂了电话,几只可爱的小耗子也跟着他转来转去,仰着大脑袋看着他。这几个小家伙,大师已分别为它们取了响亮好记的名字,唐吉珂德、珍妮、爱玛,这些名字是大师看小说时印象深刻的人物代表。
“堂吉珂德,你们说,我的小说会卖得很红火吗?”大师低下身子,问他的小伙伴们。
地上的三个站着,歪着脖子仰头看他,一动不动,堂吉珂德用细小的耗子脚轻轻地做了个抹脸的动作,不知是代表什么意思,难道是叫大师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会吧?!
“我要好好犒劳犒劳你们,是你们给我带来好运的。”大师猛地站起,把耗子们吓一跳,大师看着它们那胆小样儿,哈哈大笑,小耗子们看主人笑得如此开心,也个个猫眼笑得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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